走過自殺潮 百面空手道金牌爭光
921地震廿年系列 災區重建故事二
黃泰吉
年齡：48歲
現職：南投旭光高中空手道教練
成績單：921地震後，培訓南投災區孩子練空手道，20年來教過約900位高風險家庭孩子，培養百餘名國手，帶領學生勇奪國內外300面金牌。
2019年大學畢業的高湘琳有著高鼻梁、大眼睛，漂亮秀氣的臉龐絲毫看不出來是空手道選手。20年前，她才三歲，對921大地震的印象早已模糊，只記得跟鄰居的孩子在因為不敢回家而搭建的帳篷中穿梭遊戲，大人對災後重建的愁眉苦臉，孩子們當下是無法理解的。
還有更多無法理解的是，災後幾年內鄰居孩子的媽媽上吊自殺了，同學的爸爸抱著瓦斯桶自殺了，2003年南投縣國姓鄉的自殺率是全國最高。
「災民有人自殺、有人吸毒，有人情緒不穩家暴，孩子怎麼辦？」南投縣草屯鄉旭光高中空手道教練黃泰吉不是921地震災民，卻留在災區20年。他回想當年看到的景象，彷彿昨日歷歷在目，「災後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一個慘字。」
1999年921大地震，在台中開空手道館的黃泰吉與廖德蘭夫妻，因為聯繫不上住在南投災區的學生，心急地開車奔去，趕到時發現災情慘烈，學生家的房子全倒塌，學生還被壓在瓦礫堆下未被救出，等到救災人員把學生抱出，他們夫妻倆忍不住抱著學生大哭。
這個學生就是現在國家隊的空手道金牌教練曾麗如，九死一生的她，之後培養出2014年韓國仁川亞運金牌辜翠萍。
獻身災區 拯救900個孩子人生
看到曾麗如的處境後，黃泰吉心想可以為災區做些什麼時，南投縣國姓國中校長池麗娟請他成立空手道隊，讓心靈痛苦又失去依靠的孩子有個寄託的活動。黃泰吉與廖德蘭一口答應，國姓國中當時也全倒，只剩活動中心，他們找個空地，簡單鋪個軟墊就成立了國姓空手道隊。
從成立國姓國中空手道隊，到今天擔任旭光高中空手道專班教練，他就像聚集了當地弱勢家庭孩子的安全保壘，20年來拉拔了8、900個孩子，夫妻租下五棟透天厝讓孩子住宿，過著規律的生活。不只孩子的食衣住行全包，連家長的健保費、喪葬費，他都付過。
黃泰吉、廖德蘭夫婦（前排中）20年來拉拔數百名出身弱勢家庭的青少年，成為空手道好手，也走出生命的新希望。圖／報系資料照
不畏黑道追殺 教出300面金牌
印象最深的是遇到黑道討債，一群黑衣人追殺學生家長。黃泰吉難忘10年前那一晚的恐懼，當時他跟學生家長被10幾個拿著開山刀的黑衣人團團包圍，他先用空手道撂倒幾個人後，心裡不停向天吶喊：「我一輩子不菸不酒、不吸毒，怎麼會遇到這種事！」一邊盤算著該怎麼帶著學生家長衝出重圍時，黑道竟然決定先撤退，讓他們躲過一劫。
黃泰吉講起這段可怕過程時，笑容帶著無奈卻也得意，無奈心疼的是孩子的遭遇，得意的是這20年來，這群孩子很爭氣，他們出身背景不好，卻都抬頭挺胸地走向國際，幫台灣拿下超過300面金牌。
黃泰吉第一代弟子辜翠萍、高湘琳、谷筱霜、石政中等，憑藉空手道走出災區，包括亞運、全中運、新加坡、克羅埃西亞等賽事都是常勝軍。而跟著他練空手道的孩子中也有13人獲得總統教育獎。
花光積蓄苦撐 一條走了20年的路
從28歲到48歲，人生最精華的時期，他都投入在這群孩子身上。
20年不是一條容易的路，莫忘初衷的代價會比想像中大許多。不只一次追問黃泰吉為什麼？災後3年、10年，救災人員走了，媒體鎂光燈也走了，你為何不走？
「因為我沒看過這麼可憐的人...，」黃泰吉坦言，自小家境優渥的他，很難想像有人過得如此辛苦，他20來歲，年紀輕輕就創業開道館，原本在冷氣房教空手道賺錢，想也沒想過投入一場非親非故的火線救援，「空手道隊讓孩子住校，有吃有住，白天的體能鍛鍊也能讓孩子忘掉家庭的不愉快。」
黃泰吉用「空手道救孩子」，除教練角色外，更多時間還扮演家長，給予學生鼓勵和支持。圖／黃仲裕攝影
儘管黃泰吉打造了超過300面金牌，但黃泰吉與廖德蘭也有撐不下去的時候，把房子拿去抵押貸款兩次，
“過去沒錢我都幫了，現在一直有人伸出援手，給予資源，怎麼可能停止？能救一個算一個吧。”
921大地震讓國姓鄉112人死亡，超過3000戶的房屋半倒或全倒，孩子們無家可歸，20年前他收容的是災區孩子，卻也沒想到20年後，仍有許多孩子三餐無法正常吃飽。現在租來的五棟透天厝，住滿了這類的孩子，黃泰吉的夢想是蓋一棟空手道宿舍，讓全部的孩子集中住在一起，不再分散各處。
帶孩子走出災區 站上國際舞台
為什麼想練空手道，每天多達三、五小時的練習，這群孩子難道不想偷懶落跑嗎？曾在國際賽中取得金牌的高湘琳說，確實曾因為想家落跑過，黃泰吉也很阿莎力答應讓不想練的孩子返回山上部落。但是沒三天，高湘琳又下山練空手道了。
「雖然很累，很辛苦，但生活規律，三餐可以正常吃，」高湘琳說，在山上除了學校營養午餐之外，其餘兩餐不是沒吃，就是只能去同學家搭伙吃。很多同齡的朋友都是這樣長大的，爸媽外出打零工不在家，或是隔代教養，阿公阿嬤忙著務農，下了課孩子沒事做，便群聚抽菸、喝酒，唱卡拉OK。
黃泰吉的初代弟子鄧世瑀，921地震那天才小學六年級，住在國姓鄉的他親眼看到自己的故鄉毀於一夕，更經歷了鄉裡大人們的自殺潮。空手道讓他轉移對災難的注意力，生活變得有方向感，「當人專注往前看時，時間都過得很快。」
高湘琳（左）從小學六年級就跟著黃泰吉學習空手道，曾在國際賽中摘金。鄧世瑀（右）是黃泰吉的初代弟子，現在從選手轉為教練，他說，空手道讓他找到人生方向。圖／黃仲裕攝影
不僅在國際賽中拿牌，也拿過總統教育獎，如今鄧世瑀從選手轉為教練，「當了教練才了解黃教練的辛苦，為學生張羅吃飯、練習，出國比賽還要募款。部落許多孩子都是有一餐沒一餐，跟隨黃教練的孩子多是高風險家庭，需要全方位照顧，但他們很單純、很乖，能夠專注練習。」
旭光高中活動中心的地下一樓，是空手道隊的練習場，地板傳來陣陣因為身軀摔倒的聲響。20年前大地震時，旭光高中所有建築都倒塌了，只剩活動中心沒倒塌。天亮之後，災區的孩子們，從山上四面八方來了，在這裡長大茁壯，然後走出災區，站上國際舞台。